BAID 暑期实践：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的寻梦之旅
初闻与湖南侗族乡下小朋友共创的项目时，心里充满幻想。城市里钢筋水泥的堆砌充斥着生活的压力，快节奏的生活使得北京——这个我们生活了 15 年的城市，一直弥漫着难以言说的紧张。在我们的想象中，湖南的乡下小学生应该是肆意地在田间山间奔跑，少了电子设备的干扰，应该每天玩些简单的游戏，童趣天真。当然那里一定是自然风光极其优美，烦恼也是不复存在的。可当我们真的到达，与他们共处的一周中，行前的设想被大幅度地推翻了。
一、行中·县城半日
7 月 7 日，一天基本都是在奔波的路上。经过七个小时的高铁终于到达怀化南站，拿着行李站在站台上的第一感受是湿热，不同于北京的干热，这里的热气混着水汽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侵入。大巴车从车站开向县城，窗外的风景也发生了骤变，绿色渐渐占据了车窗，一片片交错的树林中，几栋房子显现出来，整体由木头搭建，有些类似于北京的四合院，但却多了份质朴。梯田、道路、湖泊接连出现，在蓝天的映照下显现出我们从未见到的自然之景，多了一份清爽与恬静，好像到达了世界的另一端。
到达县城的第一晚住在酒店，说不上豪华，但也足够宽敞和干净。第一晚的晚饭让我真正感受到，这里确确实实是湖南——辣，但也确实香。吃过饭后，赏江景，溜县城。风雨桥亮起黄灯，栏杆围上彩灯，于是水中映出彩波，随着晚风的戏弄，前进又后退。江边竖着几根鱼竿，戴着草帽的老人和中年人站立静候。鱼竿伸入水中，那玄幻的色彩好像是将晚霞摘下，贴在水中。水中，软泥青荇交横中有只渔船，老人正撑一支长篙，像在寻梦，寻谁的梦呢?
二、7 月 8 日：坪坦小学 & 坪坦村
从县城真正前往乡下，与坪坦小学的学生交流。小学的牌匾是木质的，学校并不小，设施也不少，礼堂、书屋、实验室、计算机教室均有配备。我们踏入这座学校时，大家都带着拘谨，学生们躲在老师身边，我们第一次进行此类活动，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。我们主动尝试融入他们，询问他们几年级，他们眼神有些闪躲，没有回答，老师让他们回答，他们才小声地、参差不齐地说出五年级。后来通过一系列破冰活动，和他们产生交流，慢慢熟悉彼此。
行前调研中，我们发现这所小学中的坪坦书屋非常出名，由中国香港大学设计搭建，所以这所书屋也是我们的第一站。走进书屋发现，书屋的设计的确独特，木质的清香从木材中散发出来，两道旋转楼梯并行，楼梯旁的窗户中是一幅幅由自然所绘制的田园风景，河流穿插在大片绿草中，侗寨错落有致。在这里读书定是闲适的。我对他们进行了小小的采访，我问一个长发的女生：“你觉得世界是什么样的?”她坐在小板凳上望向窗外，想了很久说：“我觉得世界是不公平的。”我有些惊讶，追问她为什么，她说她并不想说，我问她有想过改变吗，她说她改变不了，算了。我感谢了那位愿意接受我采访、并向我袒露一部分心声的女生。我的心情很复杂，其实对于世界是否公平，到现在我也没有想明白，但我没想到这个问题她会接触得如此之早。我对她说：“我不会告诉你世界是公平的，可我希望你可以在不公平的世界中找到一丝希望与美好。”
下午在坪坦村里走访，有趣的是，他们的活动通知都是用一张类似八开的红纸，毛笔书写事件、活动时间，张贴在房屋侧边。村中房子与房子挨得很近，人与人之间都互相认识，楼梯、亭子中都聚着许多人用侗话交谈。我们在亭子中拍照，那些小朋友也拍得很好，一切都很自然。
三、7 月 9 日：皇都小学初识
从坪坦小学辗转到皇都小学，这个学校很开阔，桌椅也很整洁，电子屏的软件和我们学校一样，办公室有打印机。教学楼通体用木材建造，站在楼道里向外望，是满眼的绿，树与树错落有致地堆满了山，教室窗户外是树叶与树叶的交叠。在这里似乎能找到色卡上所有的绿色。第一天踏入这座学校，头顶传来清脆响亮的“你们好!”一抬头，窗户里一个个小脑袋探出来，他们的服装很正式，应该是侗服。看我们抬头，又笑着跑开，跑进教室。于是另一段故事展开了篇章。
四、7 月 9 日 — 7 月 12 日：从两个人寻到他们的梦
皇都小学五天，我认识了很多人，让我们感触很深的有两个人。一个戴着粉色眼镜，笑起来像阳光漏进了教室；一个总说“我是笑哭的”，却把眼泪藏进木剑背后。
五天后我们发现，他们不只是他们——他们是皇都的缩影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孩子明亮又敏感的心。所以我们想单独记下他们。不是因为他们特别，而是因为他们让我看见——我最初那些关于“乡下小孩无忧无虑”的设想，是怎样被真实地、温柔地、有力地推翻的。
五、一个未来记者
在我们的共创活动中，一个穿着粉色衣装、戴着粉色塑料眼镜的女孩，让人一下就注意到了她。她说她的衣服装饰都是家里自己做的，同学们惊叹于这样的技术。她的衣服很漂亮，纹样是我们从未见过的，颜色鲜艳。蓝色的领子上密密地缝着独特的侗族纹样，胸口的蓝色布料中绣着一朵盛放的粉色牡丹。可之所以我们觉得好看，除了衣装本身的特色，还有她脸上与之搭配的明媚的笑脸。她头上有一把木簪，簪尾是侗族的吉祥花，寓意着平安顺遂。随着她一蹦一跳，尾穗也一抖一抖，很可爱，看见她我们总会不自觉地笑一笑。她告诉我们她上四年级，为了和她打开话题，同学们问她是否有喜欢的明星，她说她喜欢邓紫棋，喜欢听她的《唯一》。巧了，在我四年级时邓紫棋也是我最喜欢的歌手，我看出了她当时的激动。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，我俩是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，聊了很多很多。
第一天的下午她拿着本子来找我们签名，我有幸成为了第一个。签完所有人后她问我：“你知道为什么我找你第一个签吗?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!”看着她真诚的眼睛，我有些感动，感谢她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接受了我。学编吉祥花时，她夸了我很多次，说我很聪明，可她又何尝不是。她说她很想在未来做一名记者，于是我给她大疆，她用它给对我们所有人进行采访，所有问题都是她精心想过的。在我与他们共同探讨朗诵时，她是唯一自告奋勇的人，感情充沛，她的文字是那样有温度。第一天的活动快要结束时，她频繁地向我报时：“我们还能再一起待 25 分钟、15 分钟、10 分钟……”虽然我们还可以共同相处五天，可是在她的报时中我听出了不舍。分别时她记住了我的名字，和我说了明天见，又悄悄说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礼物。我很开心。
第二天还是在窗户边，她喊了我的名字——张歆然，声音很大。走进教室她冲过来和我拥抱，说想我了，送了我一条手链。选择课程时她对我说：“你在哪我就去哪，我就跟着你了。”第一节课，我们走出了教室和学校，在户外她拿着大疆拍着茄子、树叶、天空、牌匾、桥梁……“这里好看，拍拍这里吧。”坐在台阶上，她问我：“你知道普修桥上的那些塔尖是怎么修成的吗?我一直很好奇，这座桥一颗钉子都没有，人怎么站上去啊?这座桥都有一百多年了，当时也没有现代的工具。”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，这座桥就在我们客栈旁边，也是我每天的必经之路，但我却从没仔细观察过，也从未对它产生过什么疑问。
后来我们一起去找老师询问，老师的答案也并不确定，我们又一起寻求 AI 的帮助，才大概有了答案。在学校时她对我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的好奇心特别重，但是好奇心害死猫。”几天的相处下，我确实感受到了她的好奇，但那不是危险的信号，而是强有力的武器，那是一种对世界的渴望，是眼中对生活的希望。小时候我也曾经抱着一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，读得津津有味，可现在习惯了把自己扎进学习生活中，忘了去看看我的周围，这个世界。是她带我找到了发现的魅力。下午她拿着我的 iPad 画画，画我们中的很多人，当然并不是多么精湛的技术，但是她抓住了每个人的特点。我问她如果让她学习记者的相关知识，她会不会放弃刷快手上的短视频，她没有丝毫犹豫，重重地点头说会!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到的是一种纯粹的热爱。我从小就学习朗诵，这次带去这个技能和她们探讨也是因为实在热爱，我常常说朗诵是组成我的重要元素。在她身上我也看到了那个热爱朗诵的自己。一瞬间的身影重叠让我有些恍惚。
她和我说了很多烦恼，他们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轻松，他们的烦恼和坪坦小学的同学出奇地一致，也和我同龄时的烦恼相似。可她和我说即使这样，她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开心的，充满希望的。
一转眼竟然就要分别了，五天的时间，我一定没有完全了解她，可是她给我带来了太多太多启发和感动，于是晚上我给她写了一封信。我并没有怎么构思，只是放任纸笔自己碰撞出一条路来。写着写着就写满了三张 A4 纸。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写了很多小作文，给老师、给同学、给朋友。我并不期待得到什么回复，可她是唯一一个回了我信的人。最后一天她把信塞到我的手里，满满的两页纸让我愣住了。她对我说：“昨天看了你的信我哭了很久，最后这几个字晕开了是因为我的眼泪。”她的信一字一句都在回应我，她说送我手链，因为它是一个一个串起来的，所以也代表了我们要像手链一样不分开。她说五天内她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女孩——我，眼泪留不住人，但她用眼泪写完这封信，因为这让她记住了她有一个重要的朋友……客栈中看着这封信，没有修饰的质朴文字，我潸然泪下，她是我在湖南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，我怎么会不想她呢。
最后一天见面时，她从白天就在反复和我说她今天一定会哭，一定会哭，一天的时间里她玩得很开心，一直在笑，我以为那是她说着玩的。告别时在操场，一个男孩，拿着他们一起制作的木剑挡着脸，哭了。我告诉了她，她跑去那个男孩面前，调侃他，笑着笑着却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哭了起来。我抱着她抱了很久。我感受到了她的泪水，我也有些忍不住。其实那一天我一直在给她拍照，想多留下一点我们一起的瞬间。因为我问她如果在北京我想她了怎么办，她说那你就看看我们拍的照片吧。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，但为了不让她太难过，我擦了擦眼泪，忍住吸鼻子。她说她很爱哭，很敏感。可我对她说：“敏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，因为它让你更深地感受到生命中的美好、生活的幸福，你比别人有着对世界的更深感受，当然这也是记者的必备技能。”这趟行程中我没带什么珍贵的东西，只带了一本书——史铁生的《原罪·宿命》。史铁生的文字总能安慰到我，所以我把这本书送给了她，希望它也能帮助到她。我在封面上为她写了一句话：“在神的语言中行与路同音，所以请大胆去走你自己的路，完成你的梦想。”
她跟我说了很多：她家的店被洪水冲了，忙着盖房子；她参加过阅读比赛，但因为她是乡下的，所以本来是第一名却只能拿第二名。我越发觉得她好，她乐观、勇敢。她很机灵，和我们聊八卦、搞怪模仿、细致观察。最后一天课上我让他们写一句短诗：让我最开心的是——。她很激动，让我先别看，写完后我看到她写的是“和你见的第一面”。
我最开心的是湖南行中遇见了你。我会永远记住一个渴望灿烂的女孩。
六、一个总是笑哭的小男孩
到达皇都小学的第一天，我们进行了破冰游戏，因为表演形式过于夸张，一个男孩突然把头埋进膝盖，哭了。我以为他是吓哭的，赶忙给他递纸，他拿着纸巾一边擦眼睛，一边说：“我是笑哭的!”当时我觉得他好奇怪。其他小朋友跟我说他是最调皮的，会打架、会骂人。所以我一直不太敢靠近他。他和李逍遥同学玩得最亲近，每天跟在他身后，飞飞机、学建模。我看过他操作电脑，建造一座帝国大厦，他很安静，很认真。他拿着李逍遥的手机到处拍，拿着豆包、埃及法老、木乃伊和我们的人脸 AI 融合，总让我们大笑。李逍遥总是夸他这个好、这也太有天赋了、好厉害……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渐渐上扬，虽然变化微乎其微，但我的确看到了。拍照时他很认真，找角度、换姿势。最后一天，李逍遥执意要给他办个摄影展，他看着看着就笑了，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还是像第一天一样，拿着纸巾擦着眼睛，大声说：“我是笑哭的!”有个同学在我旁边小声和我说：“他这样是真哭了，他舍不得李逍遥。”其实我看出来了。
家访是在道别的前一天，这个小孩让李逍遥背他，被背上去时他大叫：“放我下来，放我下来!”可是我把镜头转到他脸上时，他笑出了这几天最灿烂的笑脸。于是道别时我问他会不会想李逍遥，他别过头说谁都不想。我也没拆穿他，李逍遥说了下个假期还来找你。他转过来，好像想说什么，突然伸出手喊：“等一下!”把手撑在板子上，头埋进了手臂里，再抬头眼睛就红了。李逍遥下来了，他对着李逍遥哭了。这几天我看到了他的调皮：P 丑照、和朋友打闹；可我也看到了他的聪明有趣，他加的花字恰到好处，模仿老师有模有样，梦想是当乞丐，但不能是普通的乞丐，必须是丐帮帮主；诚然，我还看到了他的感性和温暖，他主动来找我签名拍照，还有躲在木剑背后的抽泣。和他共处的时间很短，我并不知道完整的他是什么样子，我看到的是一个机灵有趣、真诚认真的小男孩。
七、他们·村庄·我们
不只他们二人，我也拿着大疆采访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。他们的烦恼都不少：作业多、上学好烦。可他们的梦想也都不少：“我要当大老板”“要做丐帮帮主”“要做记者”“做摄影师”“见鞠婧祎”“抽到皮肤、角色”……他们的眼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希望之光，生机盎然。
去村中访谈时，去了一些学生家里，每到一户家中都得先吃一咬多汁爽脆的无籽西瓜。在一位同学家中看到了百年织布机，奶奶从 12 岁开始织，已经织了 60 多年，家里贴满了学生的奖状。
这趟湖南行给我们带来了太多。在这里的每一天我们都被汗液浸湿，早上的湿热让头发只能保持光鲜亮丽 5 分钟，之后就向着条形码形态进化。每天的衣服都湿透了，教室里只有一个摇头风扇，户外是 35 度以上的蒸汽烘烤，与蜜蜂、蜘蛛、蛐蛐斗争，很累。但坐在回北京的高铁上，仍会觉得这段经历也是充满了感动和趣味。我们寻到了梦，是我们的梦，也是他们的梦，当然还有我们一些遗失的童真梦。
